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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臨睡前,蔣珞歡拿着洗漱用品,正準備去後院那間共用的浴室,房門卻被輕輕敲響了。
打開門,阮叢站在外面,懷裏抱着一大摞東西,幾乎要遮住她的下巴。
“這些是……?”蔣珞歡側身讓她進來,看着她将懷裏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放在床上。
“新洗的床單和被罩,”阮叢說着,拍了拍最上面那摞,“山裏濕氣重,之前的可能有點潮了,給你換套乾淨的。”她抖開其中一套,一陣帶着陽光氣息的味道在房間裏彌漫開來。“來,搭把手。”
蔣珞歡走到床的另一頭,兩人各執被套兩角,輕輕一抖,被罩在空中展開。被套是略顯老舊的棉布質地,底色是淺綠,上面印着褪了些色的碎花,樣式樸素,洗得乾乾淨淨,觸手綿軟。
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?
蔣珞歡指尖拂過帶着陽光味道的棉布,心裏某個角落微微一動。
明知這裏的物質條件簡陋,生活難免有諸多不便,但阮叢卻總能從這些細節裏,打撈出一點妥帖的暖意,像是在石縫裏也能栽下一朵花。
“山裏不比城裏,晚上降溫快,你睡覺一定蓋好被子,別着涼。”阮叢一邊套着被角,一邊不忘叮囑。鋪好床鋪,她又從帶來的東西裏,拿出一個已經裝好了熱水的熱水袋,是個軟乎乎的粉色小熊款式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,但保管得很好。“這個灌上熱水,放被窩裏,能暖和不少。”
蔣珞歡看着她忙前忙後,沒說什麽,只是看着那只略顯童稚的粉色小熊熱水袋被放在枕頭邊。
“對了,”阮叢像是又想起什麽,拿起靠在門邊的一個舊工具箱,“浴室的鎖前陣子壞了,一直沒顧上修。我先去給你安個新的,你再去洗漱。”她說着,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。
蔣珞歡跟在她身後,饒有興致地看着她走向後院那間獨立的浴室。
月光灑在院子裏,襯得她的背影更加單薄。
“鎖壞了?”蔣珞歡靠在門框上,看着阮叢拿出新鎖頭和工具,語氣裏帶着笑意,“那你之前……都是怎麽用的?”
阮叢正低頭研究着鎖孔,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後院這三間屋子共用這一個浴室,木門老舊,門鎖壞了有半個月了。她自己是習慣了,每次洗澡時,就在門後抵把舊椅子,再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。雖然呂貴芳主任通常也在院裏,從沒出過意外,但夜深人靜時,心裏總歸是有些發毛的。
“我啊,”她沒擡頭,坦然地說,“我膽子大。”
話音剛落,額頭上就被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。
蔣珞歡不知何時湊近了,手指還點在她腦門上,眼裏漾着一絲責備:“嗨,你什麽意思?‘膽子大’就不用修鎖了?”
阮叢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,卻又硬生生止住了,她維持着那個微微側頭的姿勢,感受着額間那一點不輕不重的觸感。
被她這樣不由分說地“管”着,教訓着……
心底漾開一絲細微的悸動。
那悸動裏摻雜着什麽?
是一絲被在乎的甜,是一點被看破卻未點破的羞,還是一種……歡喜?
她也想不清楚,但卻讓她耳根有些發熱。她小聲辯解:“不是……之前太忙了,就……”
“就湊合了,是吧?”蔣珞歡接過話頭,收回手,卻沒退開,依舊看着她借着月光和屋裏透出的光,專心地擰着螺絲。“小同志,安全意識有待提高啊。”
阮叢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手上動作更快了些,“修好了,你去洗漱吧。晚上睡覺的時候也鎖好門。”
“明天我先開村委會,然後要去一趟縣電力局,你可以先去村小看看資料,如果需要走訪的話,可以先和呂主任一起,或者等我回來。”阮叢說着,便回到了自己的小屋。
第二天一早,蔣珞歡醒來時,晨光已透過薄窗簾,将小屋照得透亮。她起身走到前院,呂貴芳正在竈臺邊忙碌,竈上溫着一碗蔥花面。
蔣珞歡簡單吃了半碗面,便沿着村道往村小走。三月末的山風還帶着涼意,吹得路旁的杉樹沙沙作響。
幾間瓦房呈凹字形排列,白牆上用紅漆寫着“教育振興鄉村”的标語。那房子是七十年代蓋的,棚頂也年久失修,趕上雨季還會漏雨。
院子外圍已經用彩條布圍了起來,一臺挖掘機正在平整土地,看起來操場項目已經動工了。
她推開鐵門,正中央的水泥旗臺上,一面五星紅旗正迎風飄揚。左手邊第一間是辦公室兼儲物室,推開門,黴味撲面而來。靠牆的文件櫃玻璃裂了一道縫,用透明膠帶粘着。中間那間最大的屋子是教室,水泥地上擺着二十多張課桌,桌面布滿劃痕,幾條長凳的腿已經不太穩當。黑板是用木板刷了黑漆做的,邊角已經有些發白。
老師正帶着三十多個孩子早讀。老師只有三位,一個是從縣裏小學退休的男數學教師,有一個年輕的考“三支一扶”來的音樂老師,還有一個是栖山大學的學生,周末會過來教英語課。
“林老師受傷這一個月,語文課一直空着。”校長嘆了口氣,把一沓資料遞給蔣珞歡,“這是基金會往來的賬目,還有學生名單。特困生的檔案在黃色文件夾裏。”
蔣珞歡翻開文件夾,泛黃的紙張上記錄着孩子們的情況:父母外出打工、跟着爺爺奶奶生活的;家裏人生病欠債的;住在山坳裏每天要走一個多小時山路上學的……她突然想起阮叢說“想辦一所公費職業高中”時亮晶晶的眼睛。
村小眼下需要的項目和資金缺口确實不小。蔣珞歡翻看着手中的資料,略微沉吟,随後拿起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小韓,之前團隊經手過學校的項目嗎?”她開門見山地問道。
電話那頭愣了幾秒,才傳來一個既驚又喜的聲音:“歡姐?真是您啊!”随即,韓祺的語氣略顯為難:“學校的項目……這類企劃通常都得有政府背景才能承接。我們很少直接碰。”
“那如果是公益性質的學校呢?”蔣珞歡追問。
“公益學校就更……”韓祺的聲音透着無奈,“基本沒有盈利模式,純粹是投入,從商業角度看很難立項。”她頓了頓,忽然提高了聲調:“啊,對了歡姐!之前倒是接觸過一個藝術類高中的前期咨詢項目,雖然最終沒落地,但積累了一些行業分析和框架材料。”
“行,”蔣珞歡立刻接話,“你有空的話,把相關材料整理一份發給我。不需要詳細方案,參考性質的就可以。”
“歡姐……”韓祺猶豫了一下,聲音低了些,“您……什麽時候回公司?大家都挺想您的。”
“不回來了。”蔣珞歡很肯定地回答。
韓祺沉默了片刻,随即反應過來:“那……”
“是我個人的委托,純私事,沒有預算,也不會有加班費。”蔣珞歡說直接說,“如果你覺得為難……”
“不為難!”韓祺立刻打斷她,“歡姐您放心,我盡快整理好發給您!”
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小小的院落裏。蔣珞歡在村小食堂簡單吃過午飯,帶着一疊資料回來,翻看了一會兒,不知是碳水的作用還是連日的奔波,倦意悄然襲來,她竟握着資料,靠在床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沉,直到窗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她才睜開眼,透過玻璃窗,恰好看見阮叢正從外面回來。
阮叢似乎心情極好,腳步都比平時輕快許多。她先是在窗外停了一下,微微踮腳,朝屋裏張望,一眼就看見蔣珞歡正揉着眼睛坐起來。
四目相對,阮叢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,像被陽光驟然點亮的山花。
她幾乎是小跑着推門進來,不由分說地,一把就抓住了蔣珞歡還擱在被子上的手。
“辦妥了!拉電工程批下來了!”阮叢的眼睛亮晶晶的,裏面盛滿了喜悅,“縣裏通過了我們的專項申請,撥款文件也拿到了!上午跟電力局的同志碰完頭,方案都敲定了,明天……最遲後天,施工隊就能進場!”
她語速很快,臉頰上還泛着紅暈。
整個人洋溢着,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快樂的泡泡。
蔣珞歡看着她這副模樣,那點殘存的睡意消散了,心底泛起了柔軟的漣漪。
她伸出那只沒被握住的手,撫了撫阮叢的發頂,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自覺的寵溺:“就這麽開心?”
“嗯!”阮叢用力點頭,臉上綻開的笑容毫無陰霾,清澈、乾淨,像山澗裏未被污染過的泉水,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心動的光。
那笑容裏,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。
蔣珞歡看着她,竟一時有些移不開眼。
忽然,阮叢猛地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攥着蔣珞歡的手。她像是觸了電,倏地松開,臉上後知後覺地浮起一絲赧然,“不好意思啊……我太高興了,沒注意……”
“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?晚了。”蔣珞歡任由她松開,也沒收回自己的手,只是從鼻腔裏哼出一聲,抱起手臂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眼神裏帶着戲谑,“阮書記,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麽?”
“啊?忘了什麽?”阮叢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“昨天是誰說的?”蔣珞歡慢悠悠地開始數,“要帶我去看茶園,看星星,還有你們後山甜死人的砂糖橘……還說要請我吃頓好的,不能再用蔥油面打發我。”她每說一項,就朝阮叢的方向微微傾一點身,“全忘了?好你個過河拆橋、卸磨殺……”
“殺什麽?”阮叢眨了眨眼,明知故問。
蔣珞歡伸出手指,點在她的額頭上:“殺你。說話不算話,該當何罪?”
阮叢被她點得往後縮了縮脖子,這才恍然,連忙擺手:“沒忘沒忘!我這就帶你去!”說着就要起身。
“急什麽?”蔣珞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“你不是剛回來嗎?跑了一上午,不累?先歇會兒。”
“不累,真的。”阮叢搖頭,眼睛依舊亮亮的,目光一轉,看到蔣珞歡床頭櫃上的水壺,倒進了一個看起來沒用過的玻璃杯裏,伸手端了起來:“我喝口水就行。”
說完,就在蔣珞歡的注視下,仰頭将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。
蔣珞歡看着她,眼神深了深,随後,無奈地笑了笑,站起身:“行,走吧。小導游,前面帶路。”
蔣珞歡換上了平底鞋和牛仔褲,上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領衫,跟着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。
說是路,其實多是村民踩出來的土徑,蜿蜒向上。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,終于看到半山腰處一個簡易的茶棚。蔣珞歡扶着棚柱微微喘氣,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。
“才走這麽點路就喘,”阮叢遞過來一張乾淨的紙巾,眼裏帶着淺淺的笑意,“蔣總監,你該多鍛煉了。”
蔣珞歡接過紙巾,沒好氣地瞥她一眼,氣息還沒完全平複:“你還好意思說我?不知道是誰,第一次見面就在我面前暈倒,軟得跟……”她話到嘴邊,瞥見阮叢微微泛紅的臉頰,又咽了回去,轉而扶着欄杆,朝山下望去。
視野豁然開朗。
一片接一片的茶田順着山勢鋪展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鮮嫩油潤的新綠,生機勃勃,仿佛能聽到生命拔節的聲音。
不遠處,幾位包着頭巾的采茶女正俯身忙碌,手指在茶樹間靈巧翻飛。
“阮書記今天怎麽有空上山來?”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傳來。兩人回頭,見一個四十多歲、皮膚黝黑、穿着舊工裝的男人走了過來。
阮叢認出這是村委會的邱迪,因與村主任不睦,除了她到任第一天露過面,之後再未參加過支委會。
“邱大哥,”阮叢客氣地打招呼,又介紹道,“這是來村裏幫忙的蔣小姐。蔣小姐,這是邱迪,這片茶山就是他一手打理起來的。”
“貴客,貴客!”邱迪熱情地招呼她們在茶棚的木凳上坐下,“來得正好,嘗嘗我今年剛出的頭茬春茶。”說着,他熟練地生起炭火,坐上陶壺,又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素淨的粗陶罐。
水将沸未沸之時,邱迪撮起一小撮墨綠色的乾茶投入白瓷蓋碗,熱水沖下,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,一股清冽馥郁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“聽說您這片茶園,從選種到種植,都是自己找專家論證、摸索出來的?”阮叢看着邱迪行雲流水的動作,問道。
“是啊,”邱迪一邊洗茶,一邊感慨,“不信邪,就想試試咱們這山窩窩裏能不能出好茶。折騰了三年,總算成了。”他臉上是掩不住的自豪。
阮叢環顧四周:“這一片好像沒看到茶樹?”
“茶樹不在這兒,”邱迪指向更遠處的山坳,“在梁河兩岸那一帶,水汽足,小氣候好。我們還搭了幾個簡易棚,算是土法溫室,保個溫、防個霜。”
茶水斟入杯中,湯色清亮,嫩綠的芽葉根根豎立。阮叢端起一杯,先聞了聞香氣,又問:“這麽好的茶,注冊品牌了嗎?”
“還沒呢,阮書記,”邱迪搓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,又帶着期待,“您文化高,見識廣,要不……您給起個名兒?”
阮叢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葉上,沉思片刻:“看這形态色澤,當屬綠茶。若是尋常品類,可叫‘山嶺毛尖’,樸實實在。若是其中品相滋味尤佳的上品……”她擡眼,微微一笑,“不如就叫‘翠羽吟’。青翠如羽,品之如吟詩,如何?”
“山嶺毛尖……翠羽吟……”邱迪低聲重複了兩遍,眼睛越來越亮,猛地一拍大腿,“好!真好!阮書記,您這名字起得又貼切又有味道!”
“這只是我一時想法,”阮叢忙道,“具體還得去查查有沒有重名,有沒有什麽忌諱,只是個引子。”
一直安靜旁聽的蔣珞歡,此時才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。她沒有立刻喝,而是先湊近杯口,讓那清雅的香氣萦繞鼻尖,然後才小口啜飲。茶湯入口微燙,初時清苦,但随即,一股鮮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彌漫開來,回甘持久,仿佛山泉滌蕩過肺腑。
她有些驚訝地擡起眼,看向杯中澄澈的茶湯,又看向邱迪:“這茶……真好。”她斟酌了一下詞句,給出一個客觀的評價,“苦得清晰,甘得透徹,韻味十足。在我印象裏,只有一些頂尖的貢品級綠茶,才有這樣層次分明的口感。”
邱迪聽了,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。
可阮叢的下一句話,卻讓他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了。
“邱大哥,”阮叢說,“茶是好茶,可光好不夠,得讓大夥兒都嘗到甜頭。我想着,咱們是不是把茶田的經營方式變一變,搞個合作社,讓村裏更多的鄉親,特別是那些手裏沒地的,也能一起種茶,一起受益?”
邱迪的臉色眼見着沉了下來。
他是村裏第一個搗鼓茶葉的,當初自己掏腰包請專家、試品種,摔了多少跟頭才摸出點門道。後來見有賺頭,一些鄉親跟着種,他便順理成章地包攬了技術和銷路,每畝地抽五分利作為報酬。
阮叢這話,在他聽來就是要割他的肉,補給別人。
“阮書記,您這……您是不曉得這裏的難處啊!”邱迪急了起來,“我這五分利,看着不少,可哪有白拿的道理?技術我得管吧?茶葉往哪兒賣,腿我得跑吧?這山裏的天,娃娃的臉,一場倒春寒,霜打下來,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!還有咱們這路……”他猛地指向山下那條在草木掩映中若隐若現的泥濘土路,“茶葉金貴,耽誤不起時辰!可大車根本進不來!全靠我那小三輪,一車車螞蟻搬家似的往外馱,磕了碰了、淋了雨,全是損耗!這些風險,哪樣不是我擔着?外頭打點關系,哪樣不要真金白銀?”
“您的付出和擔的風險,村裏都清楚,也記着。”阮叢的聲音依舊平穩,“沒有您前期開路,就沒有今天這片茶園。咱們不是要抹殺您的功勞。但是邱大哥,您抽五分利,對很多家裏就指望着幾畝茶園、自己卻沒有地的鄉親來說,落到手裏的,真的就薄了。刨去種苗、肥料、人工,一畝地辛苦一年,風吹日曬,最後可能就落個三四百塊錢,這還沒算萬一遇上您說的天災。”
她目光懇切:“咱們得把目光放遠。先把‘翠羽吟’這個牌子正式立起來,把規模做大。然後,我去請市裏、省裏的專家來開品鑒會,給咱們的茶正名。有了名聲和品質認證,咱們再嘗試直播帶貨,自己組建簡單的電商和物流。等路修好了……”
“路?!”邱迪猛地打斷她,積壓多年的怨氣噴湧而出,夾雜着深深的不信任,“阮書記,您說的路,啥時候能修好?我往外運茶葉,跑了多少年了!就靠那輛快散架的電驢子!十年前上頭就說修路,錢也撥了,修到一半塌了方,扔在那裏再沒人問過!您讓我怎麽信?畫餅充不了饑啊!”
茶棚裏的氣氛陡然繃緊,只有山風穿過棚隙的嗚嗚聲。
“話,恐怕不能這麽說,邱大哥。”
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蔣珞歡,忽然開了口。
她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,擡眼看向邱迪,目光平靜卻有種穿透力。
“注冊商标、擴大規模、請專家品鑒、做品牌宣傳……”她每說一項,就輕輕屈下一根手指,“這幾件事,對你邱迪個人,對你這片茶園的長遠發展,是百利而無一害。它們解決的是最根本的問題——你的茶,為什麽賣不上價,為什麽走不遠。”
她微微偏頭,問道:“我幫你算筆最直接的賬。你現在這些茶,最好的,往外賣,頂了天多少錢一斤?”
邱迪愣了一下,悶聲回答:“……二十塊。還得是品相頂好的明前芽尖。”
“二十塊。”蔣珞歡重複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個弧度,“如果我告訴你,一旦‘翠羽吟’這個品牌立住了,有了正式的‘身份’和口碑背書,它的價格至少能翻十倍,你信嗎?”
“十……十倍?”邱迪猛地瞪大眼睛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而且,”蔣珞歡不給他喘息的機會,繼續說,“阮書記的意思,不是要你白白犧牲。你前期的技術、渠道投入,可以折算成合作社的股份,或者繼續以‘技術服務費’的形式體現。比如,從原來的抽成五分利,調整為更合理的一成銷售分成。但這一成,是基于品牌化之後、價格翻了好幾番的總盤子來算的。”
她身體後靠,重新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,目光卻鎖住邱迪:“你自己掰着指頭算算,是守着現在這二十塊的盤子,抽那五分利劃算;還是大家一起把盤子做到兩百塊甚至更大,你哪怕只分其中一成,誰賺得多?更何況,品牌真打響了,你是創始人,是技術核心,這名望、這往後的話事權,是眼前這點抽成能比的嗎?”
邱迪徹底愣住了。
蔣珞歡卻不再多言,她站起身,順手把阮叢拉了起來。
“邱大哥,這事不急,你慢慢想,好好算。”她語氣平淡地說,“我們還有別的事,就先走了。”
說着,她便牽着阮叢的手腕,轉身往茶棚外走去。
阮叢幾乎是被她帶着往前走,腳踩在松軟的山路上,心思卻還飄在剛才的茶棚裏。山風拂面,帶着茶樹的清香,也吹散了幾分心頭的滞悶。
為什麽呢?
為什麽她反複思量、斟酌許久,覺得最難開口的那些話。
蔣珞歡好像一清二楚。
清楚她想要什麽,清楚她顧慮什麽,更清楚如何才能撬動那塊看似堅固的壁壘。
阮叢任由蔣珞歡牽着自己,沿着來時的小徑下山。手腕處的溫熱傳來,驅散了山間的微涼。一絲柔軟的暖意,悄然蔓延開來。
她忽然意識到,蔣珞歡對自己,真的不一樣了。
最初,是質問和誤解,後來是調侃的、漫不經心的,而現在……
現在,她站在了自己的身邊。
不僅是用身體,更是用她的智慧、她的經驗,還有那份阮叢此刻真切感受到的維護。她在用她的方式,試着理解自己的世界,并嘗試融入其中,為她劈開前路的荊棘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,帶着一點點讓人心悸的失控感,卻又……讓人不自覺地沉迷。
她沉迷這種通過自己的堅持和努力,真的能改變一點什麽的可能性。
改變一片茶園的命運,改變一條路的走向,改變一個村莊看不見的明天。
什麽都好。
能讓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,活得更有希望一點,都好。
山風吹起蔣珞歡散落肩頭的發絲,幾縷拂過阮叢的臉頰,帶着那縷熟悉的、清冽又溫柔的玫瑰與紫羅蘭香氣。
阮叢悄悄擡眼,看向身前那個挺拔的背影。夕陽的餘晖為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
突然發現,如果那份改變,是蔣珞歡的話,更好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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